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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娟娟:轩窗听雨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轩窗听雨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作者:邢娟娟

昨日下午开始,一直下着疏离的小雨,淅淅沥沥,像春天未了的心事,四合院里,除了我小小的朱红轩窗向着滴雨的樱桃叶子洞开,其它的门都和青石台阶一起,在雨中缄默着。热闹和疲惫了一个节庆的小宅院,终于可以安宁地意守固有的恬静了,朋友网上对我言,如是甚好,你便可以静心的阅读张家大院的清浅时光了。是的,现在可以放心而随性地徜徉于这里肃清而寂静的一切了。除了雨声还是雨声,小心翼翼的雨声,穿过一片又一片叶子,滴滴答答地轻落着,小南房的青色瓦当上,檐雨细心地擦洗着堆积的尘埃,小竹林比排练室屋顶铺开的银杏叶子还安静三分,一声不响地沐浴细雨的抚摸,似乎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疲惫,懒散而静雅,小鸟儿偶尔唱一两句不着调的歌,算是给这个院子的声响了。

      小花园里开倦了的花草都开始相拥着听雨,台阶上一束又一束的盆景们,怀了淡淡的猜测,仰头望着头顶四方的没有色彩的天幕,听一曲红楼音乐吧,雨天我尤喜听红楼音乐,老感觉那些忧伤的乐音有着浸了雨水的质感,湿润润的飘渺,清浅浅的雅致,唯有曹雪芹才能写出如此绝妙的忧伤佳境,唯有郑绪岚才能唱出这般丝竹荷风般浓淡相宜的爱恨愁苦,叫人听着安静,清澈而感动。此时将这般轻渺的乐音铺展在如此古朴的四合院,檐雨低垂,花叶无声,而潜居小窗下的女子,并无太多相思或忧愁,只是想陪着安逸百年的院门和古树,度一小段清浅而会意的黄昏。

      更喜小轩窗外,伸展至檐角的小而葱绿的老樱桃树棱角分明的叶子,滴答着晶莹的水珠,像相思女子的眼泪,又仿若黑夜忘了收回的小明珠,我甚至想说她们像我心间盛开的小诗句和小梦语,小小的,亮亮的,盈盈的,一枚枚叶子被雨水擦拭地葱绿光鲜,隔窗湿润着我的眼眸。我不愿意开灯,等低低的夜幕隔窗轻轻走进这小木屋,抚摸过我平静的脸颊,与我的孤独和恬然耳语着,等她倦了需要离开时,轻轻打开一盏灯照她归去,也回应雨声,带着暖暖的诗文的气息,爬上檐角去亲吻那些历史和时光抚摸了千百年的银杏叶,如是,我仿佛是格外幸运的,似乎完成一种旷古的穿越,与那些隔了尘埃和造化的尘缘,邂逅这静雅的微雨中。

      当年的某一时候,许是一样的微雨浅夜,也有那么一两个意守孤独的人儿,托腮冥思,或张眸眺望,怀着淡淡的念想,情感的、世事的、梦想的;或曾也有那么一个人,临窗听雨,挥墨疾书,或烛光投影,三两小酌,或有更婉约的女子,移步花影,雨夜剪烛,卷帘张望或绢帕题诗。如是想着,突然想起后三院来,那个小小的少人问津和眷顾的四合院,一把大锁锁断了如我一般胆小而好奇的脚印,据说后三院是某个进士疑惑举人的书房,当年从哪里走出的名人雅士多达几十人,想来该是何等文墨韩海,何等诗书卷香!我猜想那个主人一定分外喜欢幽静,将书房置于最后,少却一院繁杂的脚印,二院喧闹的人声,穿过月亮小门,越过长满紫藤的小阶厅,从木绣球如莲般素香的花影下走过,踏进这个墨香四溢的小院子,轻掩小朱门,便有了一个四方四正的唯我世界,深味小花园窖藏的四季花香,求索翰墨书海里典藏的千古文章,有着“日诵汉文三千言,时临褚帖十三行”的清闲雅致。清晨散步吟诗,午间淡茶小坐,黄昏秉烛夜读而红袖添香。摘一枚汉唐的小月亮,挂在银杏丛莽的枝叶间,碧天如水,星辰晶莹,烛火疏淡,红颜如荷,琴音袅娜。铺一卷薄绵的宣纸或书笺,一砚清墨,一支峰回路转的竹笔,饮一口小酒助兴,或弹一曲清乐润情,如是境况,诗意纵横自不必言说,最是心无尘埃的心境,足以洗练时光缝隙间不慎堕落的诸多浮尘吧。如是,夜色薄凉又当如何,檐漏低垂又有何妨?

      可是我还是不敢去碰那一扇锁的太深的门,去触摸那些文人雅士深刻而净静的心声,我怕我的肤浅和草率,惊动了那缕不经世俗的风,我怕我的无知和卑微,惹恼了那檐过尽千帆的雨,我默默踌躇着,虔诚而小心地,驻足,叹息,膜拜,继而轻轻走开。每次走过月亮门,抚弄紫藤牵牵绊绊的叶蔓,绕过花影早已淡出的墙角,青石的小台阶上,那些暮春时节堆积如雪的木绣球的花瓣,早已零落成泥或捻转做尘了,那扇朱红的门楣,比一院和二院小红门更为清瘦地深锁着她的一切。如今所有院落更空瘦着,偏浮生了我想推门进去的念头,只是恰逢微雨黄昏,恰是独自一人,并不曾小酒淡茶,亦无有心悦的师友或抚琴的知音,如何一个人,去斗胆触摸那扇积尘而待的门,末了还是望而却步地缩回了扶着门环的手。

      或许这个太过清宁的小院子积攒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,走过太多的风雨人生,总是听熟悉这里的老人们说起,夜晚不宜在此逗留,有诸如聊斋故事里的狐仙鬼魅的事物来轻声叩门或入窗小窥,我生性胆小,但与这里丝毫不曾质疑,倒是心中暗暗祈愿,有朝一晚,果然邂逅如莲的樱花女子从古宅的青石台阶袅娜而至,或羽扇纶巾的俊朗才子,把盏依窗,或阶前抚琴;亦有鹤发童颜的贤者,摇扇颔首,舞文论道,该是多么美好的人生邂逅,如是等等均属良辰美景虚设,不过黄粱梦影罢了。但我相信,一定还有许多如我一般热衷幻想的人,一旦踏进这古朴深邃的大院小亭,都会浮想联翩,都会异想天开,也都会恬淡而简约起来的。

      我终于没勇气推开那扇典藏了更多书香墨韵的小三院的门楣,也没能去静静听一听那些花叶间疏离的雨音,甚至闻一闻镂空的小轩窗上厚积的灰尘的味道,伸开我不经岁月的素手,接一滴青石瓦当上落下的小雨珠。红楼音乐还是那么幽幽的,远远的流淌,《葬花吟》也罢,《分骨肉》也罢,甚至《枉凝眉》和《开辟鸿蒙》,我只喜欢那种滴着檐雨和叶雨甚至花雨的飘渺的感觉,让我有足够诗意和清澈的情怀,去想或不想,去爱或不爱。远走县城的朋友隔着夜风,轻轻说,张家大院留有更多清朝文人的遗风,听红楼音乐,或许能感觉到曹雪芹故事里的绰影。

      我不由将它幻化为一座风雅流韵的小红楼,只是不愿意将它放大至胭脂红粉的诸多园林里去,我甚至愿意她是黛玉的潇湘馆,静静的,远远地,禅意和妙音同在,红颜与清高并举,脱俗而立,迎世而存,如是仿佛又散远了,索性不想了,如再纠缠,怕是太辜负这一片幽清了。

      雨故意停了似的,莫不是要我回家。小院子所有的声音似乎只有我的呼吸,似乎又不止,想起一个画展的名字叫做“风雅秦州”,但我以为,这座可爱的院落,真正集结了古秦州的风雅神韵,秦州古文化意蕴深厚,当然更不止此,或许还有很多,比如伏羲庙,南郭寺,玉泉观,织锦台,南北宅子,但在我心中,张世民居的这个小小院落,实在是别样的美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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